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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遙、陳忠實:文學經典基於紮根時代的創造性勞動
來源:光明日報 | 吳道毅  2020年11月04日08:44

原標題:文學經典基於紮根時代的創造性勞動——以路遙、陳忠實的創作經驗為例

路遙和陳忠實是我國當代兩位文學成就卓著的陝西籍作家。他們的作品《平凡的世界》《白鹿原》分別獲得茅盾文學獎,被不少人視為當代文學的經典。兩位作家之所以取得較為卓越的文學成就,與他們高遠的文學理想、注重用文學表現偉大時代等息息相關。

自覺樹立精品意識

路遙和陳忠實都把文學當成崇高的事業和神聖的理想加以追求,並在創作上不斷追求自我超越,自覺樹立文藝的精品意識,把寫出厚重、大氣、社會歷史感強與藝術水準高的作品作為創作的目標。

路遙對文學有着非常堅定與執着的追求。從一定意義上説,散文《早晨從中午開始》就是路遙的文學宣言,既是他文學歷程的回顧,更是他文學理想、文學主張與創作精神的自白。文學就是他的事業,也是他的人生理想,乃至等同於他的生命,他願意為文學而獻身。路遙對文學的追求,堅定而執着。他在文學創作上那種勇往直前的精神、捨我其誰的姿態與舉世罕見的強悍,恰是建立在他的文學理想基礎之上的。

路遙同時是一個創作上自覺追求自我超越的作家。《平凡的世界》創作之前,剛過而立之年的路遙兩獲全國優秀中篇小説獎,小説《人生》及同名電影在全國引起的強烈轟動,讓他名滿天下。但路遙毫不滿足,反而冷靜地反思《人生》的創作侷限。他立志從零開始,忘掉榮譽與鮮花,“決定寫一部規模很大的書”,要在思想藝術上全面超越《人生》,並不斷接受各種新的創作挑戰。這部“規模很大的書”正是框架為三部、六卷與一百萬字的《平凡的世界》。

與路遙一樣,陳忠實也是一位以文學為理想並有着自覺超越意識的作家。在《我的文學生涯——陳忠實自述》一文中,他向世人透露了文學成長曆程與非同尋常的文學理想。陳忠實雖然生在農村且沒有考上大學,但卻在高二階段就掙脱了父親強加在他身上的當一輩子“農民”的文化羈絆,轉而形成“搞文學創作的理想”,並開始發表作品,踏上文學之路。在20世紀80年代成為專業作家之後,伴隨着閲歷的豐富、人生的成長與文學的自覺,陳忠實更是樹立了更加宏偉遠大的“創作理想”,要突破此前“只能寫寫發發那些中短篇”的小格局,寫出一部無愧於時代也無愧於此生的長篇小説,不但在作品中表現宏大的社會命題,而且“在藝術上大跨度地超越自己”。這也正是他創作《白鹿原》的雄偉願景。正是有了這樣遠大文學理想與自覺精品意識,《白鹿原》的創作才得以水到渠成。

紮根於生活的沃土

農民之子的身份、傳統文化的深刻浸潤、柳青等前輩的文學薰陶,使路遙和陳忠實具有強烈而濃厚的家國情懷,不僅認識到紮根民族生活的沃土是文學的生機所在,而且認識到把握時代脈搏,思考與探尋歷史、文化、社會等重大命題是文學的重要使命。在他們那裏,文學超越了個人生活的小天地,獲得了厚重的歷史感。

對路遙來説,文學的正途便是紮根於民族生活的沃土與觀照民族的命運,這是文學的生命力所在。正如他與國外作家討論現代派文學的時候説:“只有在我們民族偉大歷史文化的土壤上產生出真正具有我們自己特性的新文學成果,並讓全世界感到耳目一新的時候,我們的現代表現形式的作品也許才會趨向成熟。”而關心中國農民的生存命運是路遙把文學紮根於民族生活沃土的具體路徑,也是他作為農民之子的神聖職責。路遙曾説:“我對中國農民的命運充滿了焦灼的關切之情。”向《創業史》作者、文學導師柳青學習,以關注中國農民生存命運為切入點,與時代同行,書寫中國走出封閉自守、貧窮落後,走向改革開放、富裕幸福的歷史必然趨勢,正是路遙在《平凡的世界》中交給讀者與社會的一份較為完美的文學答卷。路遙還是一位深受列夫·托爾斯泰、巴爾扎克、司湯達、曹雪芹等現實主義大師影響的作家,對現實主義情有獨鍾。他認為現實主義文學在中國當代不僅沒有“過時”,而且遠未“成熟”。用現實主義手法結構《平凡的世界》“這部規模龐大的作品”,成為他文學創作的一種理智選擇。

對陳忠實來説,遠大的文學理想也促使他對文學品質或內涵、容量等予以重新思考。他意識到,文學只有將主題表達上升到民族與國家的高度或層面,或者説只有積極對民族命運、國家興亡與歷史走向等進行書寫、表現、思考與探索,才會具有大氣度與大氣魄,才有可能躋身於經典的行列。正如他在《白鹿原》扉頁引用巴爾扎克的話説:“小説被認為是一個民族的祕史。”事實上,《白鹿原》不僅開啓了對中國現代歷史風雲的書寫,而且注入了中國知識分子對歷史文化的深入思考,關注中國傳統文化的當代命運。

用辛勤勞動培育文學的果實

路遙和陳忠實都自覺而深刻地認識到,文學創作是一種偉大的創造性勞動,難度大,強度高,面臨着許多意想不到的艱難險阻。創作偉大的文學作品,則勢必是一場馬拉松賽跑式的持久戰,切忌急功近利,務必遠離浮華,尤其是必須適應同長時間的孤獨與寂寞相伴,需要作家付出全部的勞動、智慧和心血。

戰勝孤獨與拼命工作是路遙成功創作《平凡的世界》等作品的重要法寶之一。路遙深有感觸地説:“寫作中最受折磨的也許是孤獨。”為了鑄就文學的輝煌,他敢於與孤獨相伴,像種田的父親那樣“一絲不苟,無怨無悔,兢兢業業,全力以赴”,乃至於不惜透支身體健康忘我創作。他把“只有在無比沉重的勞動中,人才會活得更為充實”當成人生觀,當成文學創作的自我鞭策。所謂“早晨從中午開始”那種不分白日黑夜與時光倒錯式的創作,正是路遙捨命般創作《平凡的世界》的行動表徵,既讓人肅然起敬,也讓人痛心不已。

在創作道路上,陳忠實遭遇了自卑與寂寞兩大困境。自卑是他創作初期屢屢收到退稿信之後的心理反應,也是一個文學新秀出師不利帶來的挫敗感。寂寞是他創作《白鹿原》過程中遇到的巨大心理、情感挑戰。陳忠實不愧為一位文學強人。為了戰勝自卑及“彌補先天的不足”,他用魯迅“天才即勤奮”的哲言勉勵自己,並“願意付出世界上最勤奮的人所能付出的全部苦心和苦力”。為了排除浮躁等心理的干擾,也為了《白鹿原》創作免於“前功盡棄”,陳忠實決定“忍受寂寞”,既與自己的“懈怠做鬥爭”,也“一次一次狠心把誘惑人的美事推開”,全身心地投入創作之中,直至“四季不分,寵辱皆忘”,終於用四年時間完成了《白鹿原》這部偉大作品。

(作者:吳道毅,系湖北省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理論體系研究中心中南民族大學分中心研究員、中南民族大學文學與新聞傳播學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