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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穫》長篇2020冬卷|徐皓峯:大日壇城(節選)
來源:《收穫》長篇2020冬卷 | 徐皓峯  2021年01月18日06:33

長篇《大日壇城》簡介

抗戰期間,俞上泉打敗日本諸多圍棋高手,贏得“第一人”稱號。當日本侵略軍在中國戰場似乎節節勝利之時,日本人視為“國技”的圍棋之戰卻接連不斷地敗在一箇中國人手下,於是乎,中國武術高手、日本武士名流、中統特務、日本棋壇……各種力量為保他和毀他而拼爭廝殺。身處風暴中心的俞上泉,卻對一切危險視若無睹,無論是棋局和生活,他均以向死之心面對,而一次次絕處逢生。

“大日壇城”是一幅描繪佛教經典《大日經》諸佛境界的唐代絹畫,俞上泉將對“大日壇城”的領悟應用於棋局,揭示出:無論何種技藝,在高妙之處,在終極的“道”上,都是相通的。

《大日壇城》原作出版於十年前,因後半部文風陡轉,成為作者和讀者共同心結。時隔十年,徐皓峯以更深的體悟重新改寫,還原出一部氣息圓融的精彩之作。

公元724年,唐玄宗開元十二年,北印度僧人善無畏在洛陽福先寺譯《大日經》,寶月語譯,一行筆錄。

公元805年,唐順宗永貞元年,善無畏再傳弟子惠果在長安青龍寺繪製《大日經》境界,即大日壇城,畫工十數人,除領班李真外,其餘人姓名不傳。

一、寂寞身後事

他是一名牙醫,在上海“日本女子牙醫學校”任教。他叫西園寺春忘,淞滬會戰打響時,已在上海生活十七年。

他是個勤勉的人,十七年來,每晚都會寫三千字以上的信。信的內容涉及上海的方方面面,有教師工資數額、棚户居民衞生狀況、餐館食譜……都是他辛苦蒐集而來。每晚抄完這些瑣碎信息,他會留出兩個小時,寫屬於自己的論文。

已經有三十五萬字了!他反覆修改,最終決定刪減為兩萬字。多年的寫作,令他逐漸醒悟,越複雜的文字越沒有價值。

三十五萬字中有着過多的感性,比如:“中國,漫無邊際!即便僅是華中地區,其漫無邊際也令人暈眩。這種暈眩感,讓我明白中國對日本的意義。”

——這樣的文字令他羞愧,那是十七年前他剛到上海時所寫,當時他五十五歲。五十五歲,多麼年輕,現在他七十二歲了。三十五萬字中濃縮着他十七年的歲月,含着一個活生生的自己。

但他決定把自己從文字中剔掉,剩下的兩萬字將以強大的理性徵服後人。更好的是,對現任日本政府產生影響——他對此期望不高,因為他只是一個職位低下的間諜,而且生命危在旦夕。

淞滬會戰開始後,中方取得絕對優勢,擊下日本飛機四十餘架,兩次重傷日本軍艦出雲號,攻入日軍在上海郊區的墳山陣地。他所在的日本女子牙醫學校進駐中國士兵,他翻牆逃出,正奔走在一條里弄中。

他穿黑色西裝,拎着一個咖啡色公文包,即將走出里弄時,碰上一夥持砍刀的市民,喊:“你——日本人?”

他鎮定回答:“跟你們一樣,中國人。”説完,他意識到自己的仁丹胡還沒刮掉,那是日本人的典型特徵。

他被押走了。

他後悔剛才沒有説出:“對!日本人,一個理論家。”

西園寺春忘被押入一座酒樓的後院,預感死期將至。

今天日期是1937年8月21日,他已在世上活了這麼久。

來到中國後,他養成了看黃曆的習慣,黃曆寫每日兇吉,今天不宜出行,宜洗浴。

他應該洗個澡,老實待在牙醫學校。進駐校園的中國士兵只是將日本教員監管起來,並沒有懷疑這裏是間諜機構。校園內有行動自由,可從容地將材料銷燬。

但他不能銷燬那兩萬字,那是他一生心血,能夠影響日本的未來。

所以,他逃了。

兩萬字裝在咖啡色公文包中,被持刀市民拎着,送交一名中國軍官。軍官坐在乒乓球案子前,案上堆滿各種繳獲品。

院中排隊站着四十餘人,都有間諜嫌疑,逐一上前受審。他前面的是位背駝如弓的老人。看到有比自己更老的人,西園寺春忘莫名欣慰,安定下來。

軍官從乒乓案子上揀出一把日本刀,刀鞘為乳白色,有銀花雕飾,僅七寸長,再短一分就是匕首了。

軍官問:“這是什麼刀?”

老人解釋,實在不能算是刀。日本武士的佩刀是一長一短,名為太刀和小太刀。這款刀比小太刀還短,是婦女和商人佩戴的,和外出時所拿摺扇一樣的裝飾品。

軍官又問:“這種小刀叫什麼?”

老人答:“小刀。”

軍官笑了,繼續詢問。老人説他的女兒在上海經營餐館,他隨女兒生活,女兒不讓上街,但他喜歡上了一種中國食品——腐乳,兩天沒吃,饞得慌。

軍官笑笑,揮手放行。老人卻不走,盯着乒乓案上的小刀。

軍官解釋,畢竟是兇器,不能還給你。

老人舉起右手,説:“對於我,不是兇器。”手上沒有皺皮,如果不是一塊暗黃色的老人斑,便是一隻年輕人的手。

但這隻手沒有拇指。

老人説:“年輕時弄的,不值一提。”

軍官問:“賭博出老千,被人砍的?”

老人右眉挑了一下。

軍官説:“現在是戰時,不能還給你。”

老人雙手插入衣襟,閉眼坐地。不給便不走的表示。

士兵要把老人架走,軍官擺手阻止,轉而招呼其他人受審。

西園寺春忘走上前。剛才他已懷死志,現在有了活的希望,因為那個沒有大拇指的老人,令他想起自己少年時的新聞。

日本明治維新後,頒佈禁刀令,武士階層被取締,許多劍術流派消亡。幾十年後,在國粹人士的策動下,警察署開設了劍道課,聘請劍士執教。這是為數不多的劍士生存下去的機會,競爭激烈。

一刀流出現一位強者,他通過比武,擊敗五名競爭者,取得教習職位。比武以木刀代替真劍,戴頭盔、胸甲。五次比武,他均一擊結束戰鬥,對手或木刀折斷,或頭盔開裂。

他驚人的力量令大眾崇拜,被頌為“百年一出的強者”。警察署舉行教習就職儀式時,他沒有出現,一位十三歲男童代表他送來個漆盒。

漆盒中是一截拇指、一封信。

信中説,隨着西方文明的入侵,東方世界趨於功利,他的武功不知不覺受影響,一味追求力量,而忽略了劍的藝術。現在他已明白錯誤,所以不能接受教習一職,並切下拇指,向世人表示屈從西方的錯誤。

此舉遭到西化人士詬病,説是傳統文化毒害了他。但他感動了大眾,大眾看到古代劍士的求道精神,期許他終成大器。

可他再沒有進入大眾的視野,幾十年來音訊全無。他的名字叫世深順造。

坐在地上的老人,會不會是世深順造?西園寺春忘強忍激動。

軍官翻看公文包中拿出的文稿。日本傳統,正式文章要用漢字,雖然明治維新後日文假名推廣,仍有一些貴族堅持純用漢字。

西園寺家族是貴族,曾在明治天皇逝世後,兩度組建政府內閣。西園寺春忘屬於這個貴族的支系,自小家境貧寒,但他為自己的血統驕傲,平時寫作皆用漢字。

軍官抬起眼:“你是間諜。”

西園寺春忘答:“是理論家。西方文明的入侵,讓亞洲變得功利,你們政府奉行英美體系,日本還在堅持東方文明——”

坐在地上的老人睜開眼。

黯淡無光的眼。

軍官吩咐士兵:“把他關起來。”

瞥向老人,西園寺春忘感嘆,可惜他不是世深順造。

西園寺春忘被押走後,軍官抓起乒乓球案上的白鞘小刀,説:“能從我手中拿起來,刀就可以帶走。”軍官鬆開抓刀的掌,展平。

刀託於掌上,輕易可拿走。

老人站起,駝如彎弓的脊椎緩緩展開,青年般直順。

軍官斜靠椅背,似乎沒注意到老人的變化,懶洋洋地説:“快點。”

老人伸出只有四指的右手:“聽説太極拳有名為‘鳥不飛’的絕技,可以向我解釋一下嗎?”

軍官依舊斜坐,語氣變得莊重:“鳥不飛,是先祖彭孝文的絕技。麻雀起飛需要爪子蹬地借力,但麻雀爪子在掌上一蹬,先祖就把力化掉了。麻雀始終找不到發力點,所以在他的手掌上飛不起來。”

老人嗓音陰沉:“在力學上很巧妙。我更佩服他的心境,只有純無雜念的心,才能預感細微的動向。”

軍官坐直上身。

老人現出笑容,猶如裂開的傷口,只有笑容沒有笑聲:“日本的規矩,比武前要互報師門。日本的劍聖叫宮本武藏,他的武學叫二刀流,可惜失傳。我原有師門,但我三十八歲退出,四十五年以來,一直在研究……”

軍官問:“二刀流?”

老人再次現出誇張的笑容,依舊沒有笑聲:“很難,宮本武藏留下的文字並不多。”停在胸前的右手向軍官伸來。

——滿院人眼中,只是一個人要從另一個人手中拿東西。

老人的瞳孔忽然兒童般黑亮,四根手指握住刀柄。

兩人的小拇指均跳了一下。

老人問:“可以了麼?”抬手,握刀撤離。

軍官神情説不出的輕鬆。

老人説:“我還要帶走一個人。那個理論家。”

西園寺春忘和老人行在街上,詢問他以何種理由讓軍官放了自己。

“我對他説,你感動我了。”

“只是這句話?”

“沒有你是間諜的確鑿證據,所以他賣給我人情。”

西園寺春忘不解:“你跟他不認識,怎麼會有人情?”

老人與軍官手一接觸,均發現對方功力比預測的要深,繼續比武將十分兇險,可能雙雙重傷。他用一句“可以了麼”,暗示雙方停手,軍官便停下。

一人收勁時,另一人趁機發力,便可殺死對方——兩人均沒這麼做。短短几秒,兩人之間產生常人難以企及的信任感。

西園寺春忘無法理解,但他堅定地説:“你是世深順造!”

老人一笑,沒有笑聲。   

二、 地水火風空

日本劍聖宮本武藏創立的二刀流,在他死後,傳兩代便斷絕。

證明宮本武藏存在過的,是一幅他五十六歲時的自畫像、一枚他四十一歲時製作的黃金刀鍔、一柄他二十九歲時用船櫓削成的巨大木劍,還有他的著作《五輪書》,作於1643年。

五輪是佛教密宗用語,指地、水、火、風、空,宮本武藏用作標題,將書分為五卷。序言中,他自陳將毫無保留地著述,但近三百年來,沒有人可以照書恢復二刀流武功。人們普遍認為他省略了最關鍵的部分。

世深順造研究《五輪書》已四十五年,他和西園寺春忘行走在一條硝煙瀰漫、空無一人的里弄,説宮本武藏沒有隱瞞,的確兑現了序言的承諾,將一切都寫了出來。

序言用詞平凡,風浪過後的平靜,在晨霧般的硝煙裏,世深順造忽然很想背誦。

我創立二刀流已有數年,今天發願著書。今天,是寬永二十年十月初十。我在九州肥後的山上,望天頂禮,祈禱祖先,拜於我佛之下。我是播磨國的新免武藏守藤原玄信,一個六十歲的武士。

我幼年便傾心武學,十三歲擊敗新當流的馬喜兵衞,十六歲擊斃馬國的秋山,二十一歲到京都,遍會高手,未曾落敗。之後周遊列國,經六十多次決鬥,無一失手。十三歲到二十九歲,我不停比武,不想一晃便十六年過去。

三十歲時,自知未達宗師境界,反思以往勝利,或因為我天生力大,或是運氣好,或是對手技法有弊病——我如此評價自己,勤勉修行,五十歲終於徹悟。之後,我醉心於繪畫、鑄造等藝術,每每無師自通。

我的這本書,沒有引用佛道儒一句話,也不參考之前武術書,寫的是我的體悟。相信我,我把一切都寫下來了。

他語音清朗,想不到一位八十三歲老人的嗓音如此動聽。西園寺春忘三十六歲後嗓音便有雜質,現在七十二歲,説話像推開一扇朽壞的門。

世深順造説:“宮本武藏創立二刀流,左右手都拿劍。沒有受過劍法訓練的人,手上多一件武器就佔一份便宜,所以農民打架都是兩手各拿根木棒,掄圓了打。受過訓練的人則知道,用一件武器,一定比用兩件武器好。拿兩件會分心,靈敏度降低。”

西園寺春忘一驚:“您的意思是,宮本武藏不懂劍法?”

“他是日本的劍聖,説他不懂劍法,太違逆常識。可惜,這是事實。”

西園寺春忘叫了一聲。

世深順造解釋,他研究《五輪書》已經四十五年,開始被書裏的實戰經驗吸引,覺得其技法非常直率,超越以往劍派。但很快發現,其實是些笨法子。這本書,可以讓人成為一個街頭鬥毆的狠角色,但一輩子成不了一流劍士。

世深順造的結論是,宮本武藏根本沒學過劍法,沒有老師。但他是天才,所以他直率的技法,成了降服天下劍士的妙招。他的徒弟沒有他的天才,那些技法就暴露出粗糙本質,他的劍派沒法流傳。他沒有説謊,真的都寫下來了,只是他的技法根本就練不出高級武功。

西園寺春忘驚問:“既然他的劍法並不高級,你為什麼還要耽誤四十五年?”

世深順造答:“他畢竟是一代劍聖,四十五年來,我一直希望是我錯了。”

西園寺春忘再問:“現在,你完全肯定了自己的看法?”

世深順造未答,望向弄堂口。硝煙中走出一位穿西裝的中年人,拎着一截灰布包裹。包裹打開,是柄長刀。刀長兩尺六寸,鞘為綠色,柄上綁吸汗的線繩,鮮豔如血。綠鞘紅柄的色彩搭配,像毒蛇表皮,令人噁心。

世深順造卻像第一次看到女人裸體的青年,眼神熱切。

“千葉虎徹?”

中年人梳規整分頭,脖子肌肉嚴密,橡膠皮管般,答:“對,是它。”

有名字的刀,人一樣受尊重,甚至比人受更多尊重。傳説這樣的刀能夠改變人的命運,等同山神靈鬼。

中年人説:“千葉是一刀流祖師姓氏,只有本門護法才能用它。四十五年前,它是你佩刀。你脱離一刀流後,它經歷兩代主人,前年傳到我手。”

“它太炫麗,不祥。”

“是的,三年來,我時時感受它的不祥。它斬殺本門的不肖之徒,刃上已有十七條命。”

世深順造嘆息:“又增加了兩人?我用它時,紀錄是十五人,在法治社會,原以為這就是它的永久紀錄。”

“社會有法治,流派有門規。”

“我辭掉警備廳教官職務,讓本門失去發展機會,是不肖之徒吧?”

“你的功過是非,是兩代前的事,我不予追究。只希望你自重,不要妨礙我在上海辦事。此事是陸軍委託,辦成了,利於本門發展。”

“殺一個無辜的人,換取利益——本門何時變得如此下流?我以一刀流密語給你去信後,你沒趕去殺人,而是趕來見我,説明你還尊重前輩。你不要殺那人,我也不取你性命,你回日本吧。”説罷,世深順造揮手,示意談話結束,神態之傲慢,好像面對的是個小孩。

中年人左腮痙攣,握柄的手青筋暴起——還是沒有拔出刀。他長呼口氣,説:“他是中國人。”

“他是天才。”

“他給日本造成許多尷尬。”

“天才就是給世人制造尷尬的,這樣世人才能進步。”

“你究竟跟他有何淵源,非要保他?”

“你越功利,世界對你來説就越神祕。你只能理解權錢交易,哪能理解我的事?”

中年人下巴抖動,憤怒到極點:“不可原諒!”

霍然拔刀。

拔刀後,憤怒便消失了,整個人變得靜穆。

指向世深順造的刀,像古井反射的月光。

世深順造説:“你有‘無聲取’的名譽,你的對手沒機會碰到你的刀,便被擊中——你真有那麼快嗎?”

刀射向世深順造咽喉。

響起一聲清脆的鐵器碰擊聲,如寺院法事奏樂中拍響的鑔,可以打消所有俗情。

中年人一臉欣慰地説:“兵器相撞的聲音,真好聽。”鞠躬行禮,轉身而去。行到弄堂口,驟然跌倒,上身陷入硝煙,腿抖幾下,不動了。

綠鞘紅柄的千葉虎徹,像豔麗少婦,躺在屍旁。世深順造拾起,拔出兩寸,刀光如水,似非鐵質。

世深順造説:“我已老朽,而你嶄新如初。”

刀光,是逝去的青春。

世深順造誦唸:“嗡!阿夢尬!維路恰納,嘛哈幕得拉,瑪尼帕得瑪,揭瓦納,普拉瓦盧,答雅哄!”

日本僧人度化亡靈的真言,名為大光明真言。死亡,是種光明。

觀看比武,令西園寺春忘沉浸於巨大美感,聽到真言,方想到一個人死去,問:“為了箇中國人,你殺了自己同胞!那個中國人是誰?”

世深順造道:“一個可以成為宮本武藏的人。”

西園寺春忘住口。

世深順造道:“蒼天憐憫我,給了一個破解宮本武藏祕密的機會。這個中國人即將挑戰日本圍棋界第一人素乃,報紙刊登他以往棋譜,招法非常直率,就像一個不會下棋的人。但他的天才,令他不可戰勝——這種情況,與宮本武藏一樣。”

西園寺春忘驚呼:“我知道!你説的是俞上泉。”

世深順造道:“蒼天賜給我這個人,他去練《五輪書》,等於武藏重生,我四十五年來的所有疑問都將得到解答!”

西園寺春忘被他的思路震驚,回憶自己知道的俞上泉。

他十一歲殺敗北平四位國手,成為中國圍棋第一人。日本棋界向來輕視中國棋界,認為兩百年來,中國圍棋沒有職業化,落後太多,但他的天才驚動了日本棋界第一人素乃。

素乃決定將他接到日本,收為弟子,然而他的使者尚未派出,一位叫頓木鄉拙的棋士捷足先登,趕去中國造訪俞家。頓木與素乃不和,素乃出於第一人的尊嚴,見頓木已與俞家接觸,便不派使者。

經過跟俞家長達一年的協商,頓木鄉拙將俞上泉接到日本,收為弟子。頓木鄉拙與日本新聞界關係良好,多年來一直有俞上泉的報道,説他是“麒麟少年”。麒麟是傳説中的神物,日本大眾歷來崇拜天才少年,他沒有因為是中國人而受歧視,反而人氣極高。

棋界均知,頓木鄉拙培養他是為擊敗素乃,隨着他的長大,將發生震盪日本的棋戰。兩個月前,十七歲的俞上泉在全日本圍棋聯賽中取得最高勝率,獲得挑戰素乃的資格。素乃已六十四歲,簽署應戰協議後,便趕回故鄉福岡,深居簡出,調養身體。一個月前,俞上泉回中國,報紙上説他要在出生地尋找靈感。

他生在上海。

西園寺春忘問:“素乃怕輸,所以委託日本軍部在上海除掉俞上泉?”

世深順造答:“素乃棋風強悍,敢打敢拼,總是正面作戰,棋如其人,我相信他的人品。從他積極備戰的行為看,他對此次天才的碰撞,是心存期待。”

西園寺春忘説:“他門下弟子眾多,難免有人為保住師父名譽,出此下策。”

世深順造點頭:“人一旦形成集體,便難免卑鄙。”

西園寺春忘突然大笑:“哈!你在耍我,人的天賦是有限的,搞化學的天才去搞物理學,可能就是個白痴。俞上泉是個圍棋天才,但説他練武也是天才,未免太荒誕了!”

世深順造神色莊重,道:“業有專攻,隔行如隔山——這是西洋的學術,而東方文化則是觸類旁通的,每一門專業的精華都是同一個東西。宮本武藏武功絕頂,他晚年畫畫、做銅鐵工藝,作為畫家、技師,也是絕頂。”

西園寺春忘想起青年時參拜高野山寺院,見過宮本武藏繪製的達摩像,以草書筆法畫就,有着曠世豪情,“噢”了一聲。

硝煙之上,是爽朗晴空。

世深順造説:“我們去找俞上泉。”

西園寺春忘問:“為什麼要帶上我?”

世深順造説:“上海是個比東京還繁華的地方,可以看到最新美國電影。西部片中的槍手,身邊總帶着個傳記作家。槍手死於槍戰後,作家就回家寫書了,一條命一本書。你當我的作家。”隨即走出里弄。

三四秒後,西園寺春忘整了下領結,隨入硝煙。

三、 舊家舊棋盤

法租界南區一座石庫門,窗細如縫,地下室般的暗。

俞上泉在擦拭棋盤。

棋盤高五十二釐米,重四點五公斤,四個柱腳狀如花蕾。三歲時第一眼見到它,便被其底部迷醉。

盤面長四十二釐米,寬三十九釐米,對於豎邊比橫邊多出的三釐米,父親解釋:“這是敵我的距離。”

父親早年留學日本,帶回此棋盤。五歲,父親教他下棋;十歲,父親去世;十二歲,東渡日本。

舊家,舊棋盤。

家裏還有五人,母親、兩個哥哥、兩個妹妹。他去日本,帶着他們。理由是,一個十二歲的孩子無法照顧自己。隱情是,他要照顧他們,他是家裏唯一掙錢的人。

下棋,能掙錢。十二歲的他,被日本棋界形容為“有着百歲老人的哀情”。十七歲的他,反而年輕了。他鼻樑與眉弓的線條鋭利,眼角微吊,天生威嚴。

他很少抬眼,總是垂頭。盤面上縱橫十九道格線,為刀刻。他擦拭盤面,眼縫中偶爾一亮,似流水的閃光。

窗外黃暗,暴雨將至的天色。雨不會來,是戰火污濁。

樓下寂靜。“你看,仗會打多久?”“中國會贏麼?”“我們回來的不是時候。”——此類對話,在他們家不會發生。父親死後,家中便沒了閒話。

屋外不遠,支着輛獨輪車,有位進城賣菜的農民,腰別旱煙袋、鐮刀。硝煙中推出輛車,又來了位菜農,也是腰別煙袋、鐮刀,在前一人旁支好車,抽出旱煙袋,説:“來一口?上等德國煙絲。”

“不,我抽這個。”先來者從懷裏掏出鑲金煙盒,打開,是雪白煙卷。他的漢語,音調古怪,“個”字拖延一秒才止住。

二人各自點煙。

先來者摘下腰間鐮刀,刃上有淺綠直紋,有些聚在一起,有些散開,像水田裏隨手撒的秧苗,他解釋:“這叫‘稻妻’,上品工藝才出的紋。”

後來者問:“上品工藝怎會打一把鐮刀?”

先來者答:“鐮刀在中國只是農具,日本武道有鐮刀技,日本鐮刀是殺人的。”

後來者説:“中國鐮刀也是殺人的,農民活不下去的地方,鐮刀都是殺人的。”

先來者説:“我是武原的平地重鋤。”

後來者説:“我是雪花山的郝未真。”

兩柄鐮刀同時脱手,旋轉飛出,剁進地面。刀尖入土的深度和刀把的斜度完全一致。

平地重鋤説:“我在等人。”

郝未真説:“我也是。”

兩人不再言語。並立着的兩把鐮刀,如一對兄弟。

中統特務王大水還沒有吃午飯,今日忙碌,上級先讓他捕殺一位混入上海中統的彭氏太極拳傳人,後讓他捕殺旅日棋手俞上泉。

三年前,中統屠殺了彭家溝兩百五十六人。因為彭家一個叫彭十三的青年擊斃日本劍道高手柳生冬景,柳生冬景還有個身份——日本特務。當時中統和日本為對付蘇聯,有諸多合作。滅族彭家,是給日方交待。淞滬會戰開始後,上海駐有中統大員,彭十三要報仇。

俞上泉是南京中統總部定性的漢奸,殺一個在日本生活且具較高知名度的中國人,可表明抗日決心,對日本人應很震撼吧。

俞上泉住法租界,中統不能公然進入抓捕,要便衣潛入。看過俞上泉照片,王大水稍感遺憾,是個面目清俊的青年,有着中國人最好的氣質。

“別怪我,怪你的名聲吧。”王大水默唸,帶五人進了法租界。五人他都不熟悉,是南京派來的。戰爭開始,南京成立“除奸團”,都是各地調來的暗殺老手。

他們頭戴草帽,腰別鐮刀、煙袋,進城賣菜的農民樣。王大水懷揣一疊銀票、三根金條,萬一行動暴露,用於賄賂租界警察。

王大水推獨輪車,被旁邊殺手狠拍一下屁股:“長官,您的腰彎不下來呀,太不像農民了。是不是女人玩多了,腎虛啊?”

王大水暗罵“粗俗”,卻笑臉迴應。他們是總部調來的精英,背景都深,他忍了。另幾個殺手都在笑,一個人換下王大水,推車時果真不翹臀部,標準農民姿態。

殺手裏有個空手走路的人,五十歲瘦小老頭,臉隱在草帽下。王大水湊到老殺手身邊,隨便説些話,使空手走路的兩人顯得自然。

王大水屁股又挨一巴掌。老殺手説:“長官,您腿邁得太直,農民要背東西、扛東西,腿上承重,總是彎的。”

像個孩子般被人連拍兩下屁股,王大水再也忍不住,説:“你們什麼毛病,張口就叫長官,很容易暴露!”

殺手們的笑容頓時消失。

王大水有點害怕,説:“我是為大家好。”

老殺手道:“少説,走!”

王大水“唉”一聲,跟着走了。

王大水一行來到俞上泉家門前。平地重鋤與郝未真目光交流,均表示來者不是自己的人。

平地重鋤問:“怎麼有這麼多人裝農民?”

郝未真説:“容易裝。”

殺手們分開,堵住路口。老殺手獨自上前,摘下草帽,露出張年輕的臉。其他殺手看到的是他背影,王大水能看到他側臉。他奇怪,自己怎麼一直覺得他是個老人?噢,是他的身型姿態,令人一望之下,形成“是老人”的印象。

觀察地上並立的兩把鐮刀,此殺手的睫毛萎縮,問:“二位在此,有何貴幹?”

平地重鋤和郝未真答:“等人。”

此殺手説:“噢,咱們不妨礙。你們是等人,我是進屋殺人。”

郝未真貓撲鼠般蓄勢要起。平地重鋤吸口煙,郝未真放棄蓄勢,也吸了口煙。兩人相互剋制,誰也無法起身。

此殺手對郝未真一笑:“朋友,世上總要死人的。”走到門前,敲門。

俞家一樓,俞母、二哥、兩個妹妹在吃飯,開門的是俞家大哥。

殺手説:“我找俞上泉。”

俞家大哥答:“三樓。”

樓梯拐角處暗如黑漆。殺手走上。

俞母皺眉。樓梯是木台階,使用多年,已陳腐變薄,一隻貓走上去也會有響動,卻聽不到他的腳步聲。

到三樓,殺手推門,看見副舊棋盤,棋盤旁坐着位消瘦青年,持棋譜擺棋,應是俞上泉。

殺手蹲下,伸指點在棋盤上,阻止擺棋。

俞上泉嘀咕:“這裏不好。”將他手指撥開,打下顆白子,問:“我這樣呢?”飛快打下七八個黑子白子,繼而五指連抓,盡數收在掌心,露齒一笑:“下這兒不行吧?”

看不懂,殺手卻用力點頭,做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俞上泉繼續擺棋。

殺手臉色驟變。

我怎麼不由自主地迎合他?如果是比武,我已死了。幸好他不會武功——不,這就是武功。

殺手站起,低不可聞地説:“原想借你人頭一用,以接近中統高官,給我家人報仇。我會另作打算。”抱拳行禮,開門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