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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書,穿越時空而來
來源:人民日報海外版 | 趙銀芳  2021年01月17日08:11

初夏的一天,我在單位園區那片剛剛綻放的木槿花前,邂逅了一個焦急徘徊的身影。這是一位50歲上下的女士,中等個頭,白淨臉兒,梳着齊耳短髮,右肩上挎的沉甸甸的花布包格外醒目。

“怕是迷路的讀者!”我思忖着,正要上前詢問,就被她攔住了。“H棟103怎麼走?”她輕聲問道。這裏是我們國家圖書館的行政辦公區,幾棟大樓連在一起,地形頗為複雜,她説這地方,我還真不清楚。可看她東西很重的樣子,大熱天裏,頭上汗涔涔的,就換個方式問她:“您這是要去哪個部門?”

“我來捐書,電話里約好了,就留了房間號,忘記問其他信息了。”“那您捐什麼書?”“古籍!”

我一聽,頓時來了精神。一則,我本身就是從事古籍工作的。二則有點肅然起敬的感覺。這些年,古籍拍賣市場火爆,稍微像樣點的古籍都能賣個好價錢,她竟然有顆公心,實在難得。

我決定帶她去找。曲裏拐彎往裏走,領着她一路問過去,竟然來到了中文采編部。我正納悶:“只知道中採接受現代出版物捐贈,沒聽説還收古籍呀!”就看見裏面的同事隔着書堆遠遠衝我們招手:“從中關村來的吧?”她忙不迭點點頭,把包打開,將一摞頗有年代感、暗黃色的古舊書攤在桌子上。我留意了一下,原來並非古籍,因為古籍是中國古代書籍的簡稱,主要指書寫或印刷於1912年以前具有我國古典裝幀形式的書籍,而這些,是20世紀40年代末香港出版的書,屬於民國書。只有一本是中文的,是談馬克思、恩格斯文藝思想的論文集,其它都是英文的。這些英文書被保護得很好,可見主人呵護精心,有化學類的,地質類的。在幾本書的最後一頁角落裏,還閃現出幾枚朱文鈐印。

“這是您自己家的書麼?”“是的,我父親留下的。”“您如果不介意,能告訴我令尊大名麼?”

“張瀾慶,印上是他的名字。這些書,我用不上,尋思着可能別人需要,就送到國家圖書館來了,不是為了留名,所以,我能把這些印章撕掉嗎?”她嘟囔着,伸手來拿書。我抓住她的手説:“千萬別!撕掉的話,書就不完整了,您大老遠送來,不就是為了方便大家閲讀、利用嘛,上面留有主人印章是錦上添花的事情,它就像書的足跡,告訴人們,書曾經去過哪裏。”

她羞赧地笑了笑,鬆了手。得知這些書不是古籍,她略顯失落,轉而温情地摩挲着它們説:“你們比我還年長呢,竟然不是古籍!”我笑着寬慰她:“我們好好保存,再過些年,説不定就是古籍了,其實,是不是古籍沒有那麼重要,只要它們還能被更多的人閲讀和利用,就是有價值的!”她不再説什麼,只是盯着書又看了好大一會兒,才轉身離去。給包裏的中文書找到了歸宿,她又摸索着去找外文采編部,捐外文書去了。我擔心她再迷路,有心相送,被謝絕了。

事後,檢索“張瀾慶”相關資料,不禁吃了一驚,原來,他曾任教於清華大學,是地質學家,為象棋界享有盛名的“棋孟嘗”張毓英之子。張瀾慶先生是江蘇揚州人,先是就讀於清華大學化學系,後轉入地質系(原名地學系),抗日戰爭爆發後棄筆從戎,投身到保家衞國的巨流中。1941年,皖南事變發生後,他離開部隊,回到昆明西南聯大地質系復課,修完未竟學業。1943年,以地質系第一名的成績留校任教,曾擔任校黨總支書記。他參加過反內戰的“一二一”運動,還以祕書的身份輔助李四光工作。1952年,37歲的他英年早逝,安葬於八寶山革命烈士公墓。

這些40年代的書,應該是陪他度過了最後的時光。然後,帶着主人的故事和記憶、主人的學識和愛國熱忱,穿越80年光陰而來,走進國家圖書館,和我們晤面。

這,只是寥寥幾冊書籍的身世。而國家圖書館擁有4000餘萬冊海量藏書,其中這樣頗有年代感的不在少數,古籍特藏總量就有330多萬冊,有123種語言的外文文獻。國圖裏一本不起眼的小書,有可能曾是皇家祕藏,抑或是周叔弢的,陳清華的,傅增湘的……主人大名鼎鼎者比比皆是。經歷不同凡俗者尤其多,有涵芬樓裏,歷日軍炮火之劫而僥倖逃生者,有探索救國真理的梁啓超舊藏,有叱吒風雲的鄭振鐸之西諦專藏……書籍是文化的載體,而文化的傳承並非輕而易舉,恰恰經歷了歷史的滄桑,在無數人的護佑下頑強地綿延至今。所以,當你來到國圖,捧起書,請珍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