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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在煙台看海
來源:人民日報 | 王月鵬  2021年01月16日09:46

我第一次來煙台,是參加“藍色潮”詩歌筆會。那時候我還在故鄉海陽,正迷戀於寫詩,對外面的世界充滿憧憬。“藍色潮”筆會很是浪漫,朋友們相聚海邊,談文學,談理想,覺得整個煙台都是藍色的。海浪拍在礁石上,濺起的水珠落在嘴裏,有些鹹澀,與那個年齡的激情與夢想彷彿是同樣的味道。煙台的街巷,煙台的樓房,煙台的海景,在我眼裏都是新奇的。後來,我的第一首詩作在《煙台日報》的“半島”副刊發表了。那種温暖與振奮,近三十年來一直留在我的心頭。

我與煙台的最初“相遇”,是因為文學。後來我融入這座城市,也是因為文學。文學在我與煙台之間,已經不僅僅是一種書寫和表達,更是一種深度的理解與融入。我對生活的憧憬和嚮往,對人生意義的追求,都以文學的方式在煙台落地、紮根與生長。1997年大學畢業後,我留在煙台工作,在建設路附近的鐵路宿舍租了一間平房,每天坐班車上下班,過起了在鄉下時曾經那麼嚮往的城市生活。記得那時租住的房屋,夏日漏雨,冬天會有雪片從屋頂竄進屋來。在孤寒的冬夜,我的心裏卻燃着一團火,對生活、對工作、對文學,有着無限的熱情。

後來,我從報紙上讀到一個故事,若干年前煙台所城的老城牆拆除時,有當地老人撿了一塊磚,專門拿回家珍藏。所城是“奇山守禦千户所”的俗稱,始建於明洪武三十一年,坐落在距離大海不遠的地方,可以説是煙台城市發展的一個原點。珍藏一塊磚,這是所城後人留存歷史的一種方式,也是我心目中最為樸素的對於生活的態度。讀到那則消息後,我很想去尋訪那位老人,聽他講述過去的人與事,可惜最後也沒有尋着。後來因為工作的關係,我參與了若干個村莊的搬遷,並寫下一些相關題材的小説。在這個過程中,我真誠地採訪和書寫過那些普通人的愛與愁、困惑與堅守,書寫過他們的選擇、遭遇和夢想。作為一個寫作者,這些珍貴的採訪經歷,是值得珍藏的。

初旺是煙台最大的漁村,也是“漁燈節”的代表村落,就在如今的煙台開發區境內。在城市化進程中,這個漁村被保留了下來。我曾在初旺漁村採訪過五十多位老船長,他們的故事,是關於大海的艱辛記憶,也是關於這座城市的“鄉愁”。有位老船長講到,當年若是遇到大風天氣,漁船稍不小心就會被風浪打翻,漁民即使爬上了岸,因為這一帶荒無人煙,常常也不得不忍飢挨凍。講這些往事的時候,老船長看了一眼如今的濱海路,沿着海邊是燈火璀璨的新城,他不禁流下了眼淚。

海對我來説,已經成為一種日常。家住海邊,夜晚睡夢中都可以聽到海的聲音。每天散步,都是沿着海邊走的。有時候,可以一個人面朝大海大聲呼喊,並不期待迴音。更多的時候,我是沉默的,沿着海邊走,很多想不明白的事,漸漸會變得明朗和清晰。

曾經,我與攝影家朋友在煙台的鄉村裏遊走,尋訪日漸消逝的農具。這是我理解煙台的一個切入口。那些農具大多被荒棄了,他們的主人來到城裏打工,努力融入新興的城市,就像我當年剛到煙台時的樣子。我曾採訪過一個租住在煙台城裏的打工者,他想方設法讓自己的孩子充滿陽光地成長,這個故事對我的內心產生極大震撼。好些年前,我還曾親見這座城市的一場特殊的婚禮,一輛人力三輪車載着新娘,緊隨其後的是浩浩蕩蕩的三輪車隊,全是新郎的工友們自發組織起來的,他們在廣場上拍婚紗照。那是我見過的最為感人的婚禮現場,三輪車伕們對待生活的態度深深感染了我。

後來,工作和生活的節奏越來越快,我對那些具體的細節也逐漸忽略了。某個午後,我陪着妻子和女兒從小區不遠處的河邊走過。那是入海口的一條小河。因為守着浩瀚大海,我的潛意識裏是不曾在意過這樣一條小河的。我們從河邊走過時,一步一景,越走內心越安寧、越放鬆。我開始反思自己,在海邊生活二十多年,似乎從未關注過這條匯入大海的河水。我更多看到的是大海之“大”,而忽略了匯聚成海的那些涓涓細流。但如今,我卻從入海的河流中,看到了一些不同於大海的感覺,也從另一個角度理解了大海,理解了坐落在海邊的這座城市。我相信這是時間的恩賜。人到中年,對人與事的態度,會變得越來越理性和從容。

這座城市,讓我看到大海,也看到融入大海的河流。那天在海邊玩耍,我的女兒不停地用雙手捧起浪花,驕傲地向我喊道:“這是大海的賜予!”

這個蹣跚學步的孩童,看到了浪花的美,懂得這是大海的賜予。她以自己的方式,教會了我如何看待人與海的關係,如何珍惜每一朵浪花,就像珍惜每一個平凡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