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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忠實寫《白鹿原》的最佳氣場
來源:新民晚報 | 汪兆騫  2020年11月27日09:17

每位作家在進入創作時,都有屬於他自己生命運動的最佳氣場。陳忠實的《白鹿原》,誕生在史與詩的白鹿原,便是一例。他生於斯長於斯的神祕、古老而寬厚的白鹿原,有着我們民族全部的沉滯力和生命力。他剝開白鹿原層層厚土,發現民族精神的岩漿。《白鹿原》的基本結構力量就是縱向的史的骨架與橫的詩般生活相融合,通過對社會走向的宏觀把握與對人物命運、心靈的微觀透視,成為記錄我們民族心靈史的一塊厚重而帶有濃重的温情與哀愁的美學情感碑石。可以説,陳忠實的小説《白鹿原》,是白鹿原這塊土地所饋贈。

1999年歲尾,在一次全國作家喜迎新世紀成都筆會上,與老友陳忠實相遇,相伴幾天,舊話重提,他再次邀我訪問白鹿原。

新世紀到來的第一個春節過後不久,我飛到西安,忠實到機場接我,然後乘長途汽車去白鹿原,進入川道,忠實説南岸是古原的北坡、北岸是驪山麓縱橫起伏的山巒,中間蜿蜒的就是兩岸楊柳的灞河。灞河這條水,白鹿這道原,古來竟有數以百計的各代詩人留下了無數詩篇絕唱。平時,寫作之餘,我喜讀詩詞,曾讀到的《歷代詩人詠灞橋》詩集,那“年年柳色,灞陵傷別”,指的就是灞橋灞水。我對忠實説,我讀過唐王昌齡的相關詩。忠實笑了,我只知王昌齡是長安人,卻不知他在成名前,曾隱居白鹿原上滋陽村,日子過得清苦,卻可下原到灞河垂釣或摸魚,在原上菜畦揮鐮割自種的春韭,與來訪的詩客吃魚把酒賦詩,瀟灑自在。白居易也多次登原賦詩,其《城東閒遊》七絕:寵辱憂歡不到情,任他朝市自營營。獨尋秋景城東去,白鹿原上信馬行。説的就是詩人在長安,被廟堂的齷齪惹怒,策馬到白鹿原躲個清靜。

我倆正説着,長途汽車已轉過溝口那座塌檐傾壁、殘破不堪的關帝廟,下了車走了幾步路,來到一座荒園般的院落前,忠實説老宅到了。走過他的祖宗們反覆踏過的有幾株棗樹和丁香的小院,推開蒼老的屋門,忠實忙着捅開封着的爐火,不多時就跳起火苗。忠實前一天買了二十袋無煙煤和一些吃食,妻女和他一起送到原上老宅,然後留下他走了。他點上火,烘除老屋積攢的寒氣和潮濕。今天一早就又到西安機場接我。

我們沒聊上幾句,火爐上的水壺冒着白氣“噗噗”叫起來,忠實沏上一壺上好陝南綠茶,坐在老藤椅上,聽着斑鳩“咕咕”鳴叫,我們細細品着茶香。他指着窗外南方刀裁一般望不到邊際的輪廓説,那就是白鹿原。看過去,春節前下的那場大雪,依稀還殘留在原上。

忠實到北京時曾給我講過白鹿原的悠久歷史和相關神話。司馬遷的《史記·五帝本紀》説華胥氏生伏羲和女媧兩兄妹,他二人又生少典,少典生炎帝和黃帝。在忠實家附近的孟家崖和媧氏莊,歷史學家找到了中華民族始祖華胥氏陵。《山海經》女媧補天的故里就在媧氏莊,至今這裏嶺坡一帶仍瀰漫着人類始祖的美麗神話。秦始皇的驪山陵墓也離白鹿原近在咫尺。

我們吃過用忠實夫人在城裏擀好切碎的麪條煮成的湯麪,忠實就帶我上了原,去尋當年“沛公軍灞上”,赴項羽鴻門宴逃脱後沛公慌不擇路翻過驪山,涉灞河,從忠實村裏一家豬圈旁爬上原坡,倉皇逃到灞上軍營,後來成就漢室獨霸天下大業。其路已被歷史的塵埃淹沒,但記入《史記》的歷史依然被後人傳誦。重走歷史故地,讓我沉浸在古老的歷史中,思緒萬千。

回到村裏,已是黃昏時分,村民們已端起大海碗,蹲在門口或悶頭喝着,或彼此説古道今,見到忠實,馬上站起來,親切地打着招呼。一位白鬍子老漢邀他到廢磨盤上去下棋,一位小媳婦要忠實給他們唱段秦腔,忠實也不推辭,咿咿呀呀哼起秦腔,那高亢粗獷又低沉婉約的曲調,在月色長天中飛揚,忠實一臉的愜意享受……

陳忠實在白鹿原找到了歷史與人、自然與人的和諧關係,找到屬於本民族的精神和文化延續下來的根系,所以他在《原下的日子》一文中説:“我愈加固執一點,在原下進入寫作,便進入我生命運動的最佳氣場。”